第9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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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下最后一级的时候,柱子上的钟表开始响。 不是滴答声,是钟声。 每一块钟表都在敲,挂钟敲,怀表敲,手表敲,座钟敲。 声音叠在一起,震得耳膜发疼。 他走出钟楼。 墙体合拢。 外面的玩家又少了两个。 三十七。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。 那里蹲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顶端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在抖。 她在睡觉,或者假装在睡觉。 他没有问她的名字。 不是不想问,是问了也没用。 他会记住,然后她会消失,然后他会再记住。 一轮接一轮,名字越记越多,最后全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 他走回苍明身边。 苍明在看穹顶。 天空。 灰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 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封染墨问。 “时间。” “什么样子?” 苍明沉默了几秒。 “像一条河。 但河水流向大海,它在流向自己。 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点。” ——— 【小剧场】 封染墨:你看见了什么? 苍明:时间。像一条河,但河水流向大海,它在流向自己。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点。 封染墨:……你是诗人? 苍明(看着他):不是。我只是看了你很久。 第60章 十二轮 封染墨看着他。 苍明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下显得很冷。 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 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一点皮。 “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?” 苍明转过头,看着他。 “你进来的时候。” 封染墨盯着他看了两秒。 他的瞳孔里有封染墨的倒影,还有一片均匀的、灰白色的光。 就像他把整片天空都装进了眼睛里。 “走了。” “去哪?” “等重置。” 他们站在钟楼下面等了不知道多久。 期间又消失了两个人。 封染墨问过他们的名字,一个叫“张平”,一个叫“杨晴”。 他记住了。 然后他们消失了。 然后时间重置了。 画面重叠。 他看见自己站在柱子前抠照片,看见自己在大厅里看那只手从茧里伸出来,看见自己站在外面数人数,看见自己问张平叫什么,张平说“张平”。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,像一摞没对齐的纸。 然后归零。 他睁开眼,站在钟楼下面。 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变成了一枚完整的表盘。 十二个刻度,一根指针。 指针离开了12点,指向1点。 时间在走。 封染墨在第七轮的时候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。 他没有进钟楼。 他站在外面,靠着墙,看着那些玩家。 三十四个。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 林远、李丽、刘飞、张平、杨晴、徐美美、罗诚实、梁金凤、钱东。 还有二十五个他没有问过名字的,因为他来不及,或者因为他们消失得太快。 苍明站在他左边,靠着同一堵墙。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。 苍明在看天空,灰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 封染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他说的那条河。 “你不进去?”苍明问。 “等。” “等什么?” “等一个东西长出来。” 他等了一个小时。 穹顶上的黑点没有变大,因为没有人进去触发它。 它在等。 等封染墨进去,或者等时间自己走到某个节点。 封染墨不知道是哪种,他只知道他不进去,黑点就不长。 有意思。 你吃时间,时间也吃你。 你不进去,它就吃不到新东西,只能消化已经吃下去的。 而那些已经被消化的人不会回来,他们已经变成了钟楼的一部分,变成了柱子上的某一块表。 封染墨走进钟楼。 苍明跟在后面,这次他没有按后腰,而是走在了封染墨前面。 他走在前面。 封染墨看着他的背影,黑色劲装,领口拉到最顶端,头发比刚进副本时长了一点,发尾翘着。 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脚后跟先着地,然后是前脚掌。 没有声音。 楼梯上,石阶在哭。 苍明踩上去的时候,石阶哭的声音不一样了。 更轻。 像一个人在强者面前不敢大声说话。 封染墨注意到了。 苍明也注意到了。 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。 石阶的哭声变得更轻了,轻到像在耳语。 苍明抬起脚,哭声停了。 踩下去,哭声又起。 他踩了几下,节奏不一,石阶跟着他的节奏哭,他踩多快,石阶就哭多快。 “它在怕你。”封染墨说。 苍明没有回答。 他继续往上走。 哭声跟着他的脚步,一路向上,从一楼到顶楼。 大厅里,金黄色的线条铺满了整个穹顶。 穹顶中央的黑点已经从绿豆大变成了黄豆大。 它在转,速度很快,快到能看见残影。 线条从黑点里喷出来,像血管破裂,血往外涌。 苍明站在大厅入口,看着那些线条。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了短刀,刀刃朝下,刀尖指着地板。 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。 线条停了。 所有的线同时停了。 不是慢慢停,是一瞬间停的,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 封染墨从他身后走出来,走向石台。 苍明跟在他身后,短刀没有收回去。 石台上的怀表已经快碎了。 表盘上的裂纹密密麻麻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 指针还指着12点,但指针本身也在裂,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,把指针分成了两半。 封染墨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怀表。 一块有划痕,一块光滑。 他把它们放在石台旁边,没有放进凹槽。 他激活了规则干涉。 这轮他要改写的事和上一轮不同。 上一轮他想固定怀表,失败了。 这轮他要固定时间节点。 他要打一个桩,在时间线上钉一根钉子,让某个瞬间不再被重置。 他选了苍明站在大厅入口的那个瞬间。 那个瞬间里,苍明握着短刀,线条全部停止。 那个瞬间是时间裂缝最脆弱的时刻,它在害怕,害怕到不敢动。 技能生效了。 是一种感觉。 他感觉到了那根钉子钉进了时间线里,像把一根铁钉钉进木头,咔的一声,进去了。 他睁开眼。 苍明还站在大厅入口,握着短刀,线条还停着。 但封染墨知道,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秒。 这几秒被钉住了,不会再被重置。 不管后面的循环怎么走,这几秒永远留在这里。 他走到苍明面前。 苍明的目光从线条上移到他脸上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没事。” 封染墨又转回身,走向石台。 他从凹槽里拿起那块快要碎掉的怀表。 表盘上的裂纹在他手心里继续蔓延,从边缘向中心,从中心向边缘。 他握紧了,怀表在他掌心里,没有温度。 和传送门的光一样的温度。 他松手,怀表还在。 没有碎,但裂纹多了几条。 他把怀表放回凹槽,转身走下楼梯。 苍明跟在他身后,短刀收回了袖子里。 石阶在哭,哭声比上来时轻了很多,像一个人在送别。 走出钟楼。 墙体合拢。 外面的玩家又少了两个。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,那里蹲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男人。 他蹲着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 肩膀在抖,没有声音。 封染墨走过去,蹲下来。 “你叫什么?” 年轻男人抬起头。 脸很白,眼睛很红,鼻头很红。 他看着封染墨,愣了一下。 “罗诚实。” “别怕。” 罗诚实的眼泪掉下来了。 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往下掉。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又擦了一下。 封染墨站起来。 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