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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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他心跳快了,说他体温高了,说他伪装光环波动了。 现在什么都没有。 安静得像死了。 封染墨在心里骂了一句。 骂的不是系统,是那个拍卖会。 为什么要让苍明付出代价。 他的手指松开。 扶手上的四道浅印慢慢回弹,但皮质的纹路变了。 那四个点比其他地方深。 他用手掌盖住。 他看了一眼目录。 十七页。 记忆珍珠。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苍明换了什么。 那个人什么都不在乎,他只在乎一件事。 他怕自己会忘。 所以他买了珍珠。 封染墨把目录推到一边。 他看着苍明的轮廓。 苍明站在普通席最后一排,右手垂在身侧。 他在看封染墨的方向。 封染墨知道。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 隔着整个大厅,隔着屏障,隔着规则。 那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。 和之前一样。 拍卖会才刚开始。 封染墨靠在椅背上。 椅子太软。 他又把背挺直。 雷昂坐在普通席第一排。 椅子硬,坐垫薄,硌得尾椎骨发疼。 他把重心往左边挪了一点,左臂搭在膝盖上。 今天是阴天。 拍卖会里没有天,没有云,没有太阳。 但他的左臂知道。 从肩膀到指尖,每一块骨头都在疼,钝的,像有人拿一根木棍在他的骨头里慢慢地搅。 后来骨头长回去了,但疼一直留着。 每到阴天就疼。 不是阴天也疼。 只是阴天更疼。 他的左臂已经习惯了这种疼,他习惯了。 但今天不想忍。 他翻开目录。 翻到第二十三页。 “痊愈药剂。抹去你身体里所有的旧伤。底价:一年寿命。” 他读了那行字四遍。 一年寿命。 他不年轻了。 再过几年就四十了。 一年寿命从他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抽走,比从年轻人身上抽走的更重。 年轻人的命不值钱,因为他们还有很多。 他的命值钱一些。 因为不多了。 他合上目录。 举起牌子。 “出价有效。”拍卖师的声音从穹顶上落下来。 雷昂觉得那个声音在笑。 不是真的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会来”的笑。 药剂瓶出现在他手心里。 透明的,玻璃的,很小,只有拇指大。 液体是淡蓝色的,在瓶子里轻轻晃动。 没有气味。 他拔开瓶塞,仰头倒进嘴里。 液体没有味道。 进入喉咙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胃部涌向左臂。 是一种“被填满”的感觉。 像有人往他的骨头里灌水。 水在骨头里流动,从肩膀到手肘,从手肘到手腕,从手腕到指尖。 旧伤在愈合。 他能感觉到。 痒。 骨头在长,肉在合,皮肤在收。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。 指甲掐进掌心里。 他没有松手。 凉意退了。 左臂不疼了。 从肩膀到指尖,一块骨头都不疼了。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转了转肩膀。 没有声音。 以前转肩膀会咔嚓响,现在不会。 他是光头。 看不出头发有没有白。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。 左边眉毛中间有一根变白了,很短,藏在深灰色的眉毛里。 他把它拔掉。 疼了一下,然后不疼了。 他把药剂瓶放在桌面上,没有收起来。 他已经不需要它了。 瓶子里的液体空了,但瓶壁上还挂着一层淡蓝色的水珠。 他看着那些水珠慢慢往下流,流到瓶底,聚成一小洼。 拍卖师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。 雷昂没有在听。 他把袖子放下来。 左臂上那条从肩膀到手腕的旧伤疤还在,但颜色变淡了。 以前是暗红色的。 现在是粉红色的,像刚长出来的新肉。 再过几天,它会变成白色。 再过几个月,它会消失。 和那些被他拔掉的眉毛一样。 不在了。 他靠在椅背上。 椅子硬。 但他靠着。 左臂不疼了。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那枚铜板。 他从赤色学院带出来的,一直揣着。 铜板上什么刻字都没有,但他知道它是一枚幸运币。 他从死人手里捡的。 那个人不需要了,他需要。 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。 铜板是凉的。 虞红没有坐在座位上。 她蹲在普通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 黑色连衣裙,不是红色的。 红色那件在深渊剧场被火烧了,领口烧焦了,下摆烧没了。 她出剧场的时候裙子上全是灰,拍不掉。 等待空间的衣柜给她长了一件新的。 黑色的,没有装饰,没有口袋,只有一根细腰带。 她不喜欢这件。 太暗了,像参加葬礼。 但她穿了。 因为没有别的。 她没有翻目录。 她蹲在角落里,手指在地板上画圈。 地板是黑色的,光滑的,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不下任何痕迹。 但她还是在画。 画圆,画方,画三角。 画了很多,全消失了。 她的脚边有一本目录。 是旁边座位上的。 那个人走了。 不见了。 拍卖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,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。 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。 虞红翻开那本目录。 一页一页地翻。 大部分拍品她不想要。 想要的那些她买不起。 不是积分,不是钱,是记忆,是寿命,是最珍贵的东西。 她没有那么多可以交出去。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一张票从目录里掉出来。 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。 她翻开那一页的时候,纸面上鼓起一个包,包裂开,票从裂缝里挤出来。 白色的,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 她把票捡起来。 纸很薄,半透明,能看见对面的光。 票的背面也没有字。 她拿着票走向拍卖台。 拍卖师看着她,模糊的脸转向她的方向。 “空白门票。可以带一个人离开拍卖会,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” 虞红的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。 纸是凉的,和传送门的光一样的温度。 “激活它需要一段记忆。” 虞红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张票。 想了很久。 不是犹豫,是在翻。 翻自己的记忆。 哪一段是可以交出去的,哪一段交出去了她不会后悔。 她选了最久的那一段。 她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的恐惧。 那天的气味,声音,颜色。 气味是消毒水,浓烈的,刺鼻的,像有人拿棉签捅她的鼻孔。 声音是心跳。 她自己的心跳,快得不像话,在胸腔里撞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 颜色是灰色的。 天花板是灰色的,墙壁是灰色的,地板是灰色的。 没有别的颜色了。 连她自己的手都是灰色的。 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灰色的。 她把这段记忆交出去了。 拍卖师的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。 手指很长,指节突出。 掌心里有一个黑洞,很小,像针尖。 虞红把票放在那个黑洞上。 票被吸进去了。 像水渗进沙子里。 她感觉到了那种空洞。 “那里本来有东西,现在没了”。 像你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,墙上有钉子,钉子上挂着你最熟悉的衣服。 某一天你醒来,钉子还在,衣服不见了。 你知道那里少了一样东西,但你想不起来少的是什么。 门票从拍卖师的手心里浮出来。 上面有了字。 她的名字。 虞红。 两个字,手写的,笔画很细。 虞红认得这个字迹。 是她自己的。 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写的。 歪歪扭扭的,横不平竖不直。 她把票折好,放进腰带内侧。